向卫华 | 九月菊(三)(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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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菊(三)(短篇小说)
向卫华
2020.12.14


花儿十六岁的时候,家公死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船破又遭打头风。家公死了,家婆也不行了。那天由于下着细雨,路滑,家婆到山里背柴火摔了一跤,打了几个滚,滚到山沟里,脸上、背上、脚上全是伤,被从镇里开会回来的村支书发现,背到家里,在床上躺了几天。村支书扯来几蓬草药,捣碎后敷在家婆的脸上、背上、脚上。经过这次折腾,家婆伤势虽然好了,身体却更加病歪歪的了,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就像冬天树枝上的叶子,随时都有被风吹落的可能。
花儿又一次面临着失学。本来消瘦的花儿,就愈加显得面黄肌瘦,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看见花儿那样子,家婆既焦急又难过,但是又毫无办法,家婆一次又一次揉着自己早已酸泡的眼睛,揉着全身的伤痕,唠唠叨叨地重复着那句说了好多遍的话:“唉——咱家花儿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俗话说话讲三篇无人听,可是花儿家婆的话却让过路的人听了,都洒下一片同情的泪水,想帮花儿,但是大家都穷啊,只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花儿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上学了,就把读过的初中课本全部烧了,一心一意地下地干起了农活。每天早晨天还没有亮透,花儿就起床,烧火,办饭,送猪食……然后上山,到地里收苞谷。
今年雨水好,苞谷丰收了,那一坡一坡的、一坳一坳的、一坝一坝的包谷林就像参加阅兵式的仪仗队,这里一个方阵,那里一个方阵,齐刷刷地挺直腰杆子站立着;每根包谷的腰杆上都揣着一个或两个圆鼓鼓的、沉甸甸的包谷棒子。此时,苞谷林里到处都是收苞谷的山民,这片包谷林动了,那片包谷林动了,山里所有的包谷林都动了。“咔——”这是拗包谷的声音,“哗——”这是剥叶子的声音,“嚓——”这是砍秸杆的声音;于是,“咔——”“哗——”“嚓——”就这么交织在包谷林里,显得沉重、凝缓,虽无任何修饰,却透溢出一种回天的力量。“嘻——”这是少女清甜的声音,“哈——”这是男人粗犷的声音,“哟——”这是老人沙哑的声音,于是,“嘻——”“哈——”“哟——”就这么荡漾在包谷林里,显得质朴、亲切,虽无任何雕塑,却充满了一种无言的美感。
花儿完全沉浸在劳动的喜悦里,只见她左手拗下一个苞谷棒子,往背后的背笼一丢,苞谷棒子化了一个弧线抛进背笼里;然后左手扶着苞谷杆,举起右手中的刀子,将苞谷杆拦腰砍断。一会儿,花儿的身后倒下一大片苞谷杆,背笼里也装满了苞谷。花儿背着满满一背苞谷来到路边,将苞谷倒进麻袋里。花儿就这样拼命地劳动着,她希望自己一刻也不闲下来,以便减轻心中的痛苦。
可是,当干完了一天的农活,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花儿虽然腰酸、背痛、头胀、腿痛,全身上下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但是还是一时不能入睡,翻过来,翻过去,于是就想起了校园生活。一想起校园生活,花儿的泪水不禁涌了出来。多少次,花儿从梦中醒来,面对漆黑的天花板,大声喊道:“我——要——读——书!我——要——读——书!”然而回应花儿的,只有她满脸的泪水。
千万不要骂花儿是一个怕苦,怕劳动的人,因为她还是一个孩子,一个还没有完成学业的孩子啊!十六岁,正是人生的花季啊!
爱一个地方,最终成为这个地方的一部分,那才是最大的幸福。秋菊老师仍然没有回省城,而是从镇里中学调到了县一中任副校长,并且同省教育厅又重新签订了三年支教合同。那么是什么力量使她忠诚于乡村教育事业呢?是爱!爱是阳光,能让冰雪融化;爱是春雨,能使枯草发芽;爱是神奇,能够点石成金。而且在她的动员下,丈夫也从省财政厅下到县里挂职来了,任县委副书记,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从小学一直到大学都是同学,因此是爱她的,也是理解和支持她的,男人有自己的事业,女人同样要自己的事业,于是带着12岁的女儿来带了县城,三口之家暂时得以团聚。新学期开学后,全体老师进行了分工,秋菊老师兼任高一年纪组组长,一班班主任,这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按说副校长是不兼班主任的。
学校教导处把高一新生按成绩好差搭配,分为12个班,花儿正好分在秋菊老师的那个班上。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没有见花儿来上学,秋菊老师心里很焦急,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一阵接一阵的心神不安,难以自持,怎么搞的,这么久了还不上学来?难道她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即使出事了也得跟我说一声啊!
那天下班回家,平时难得在家里吃饭的丈夫弄了满满一桌子菜,冒着热气,喷着香气,其中有她最爱吃的土鸡炖香菇。说实话,在办吃的这方面,丈夫要比他强得多。于是秋菊老师就问道:“怎么弄了这么多菜?今天有什么喜事?”丈夫说:“你这个人啊,一忙工作就什么都忘记了。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你40岁生日啊。”秋菊老师在学校的任务重,上课、备课、改作业,还有校务工作,光学校的一摊子事就够她累得了,可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不是家访,就是搞社会调查,哪里还记得住什么生日啊!于是她拍拍脑袋,笑了笑,忙对丈夫解释道:“哎呀,你看我,倒把这事给忘了,好在有你嘛。”其实丈夫也是很忙的,自到县里挂职后,他分管农业、农村这一摊子,这是他从来没有干过的工作,为了尽快熟悉工作,落实县委提出的“绿色产业富民”的发展战略,于是他经常下到乡里,在村里蹲点,搞调查研究,有时就住在村干部家里,一住就是好几天,由于他平易近人,乡干部、村干部和老百姓都乐意和他打交道。现在一家三口虽说是团聚了,其实三五天还是难得见一次面。如果说,爱是一块七巧板的话,那么爱情只是其中的一块。
吃饭的时候,丈夫见她心神不定,只管埋头刨着碗里的饭,有时连菜都忘记夹了,于是就问道:“看你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兴许能给你帮忙。”她说:“开学都一个多星期了,花儿还没有来上学。”丈夫刨了一口饭,问道:“哪个花儿?”秋菊老师把碗放下来,若有所思地说:“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那个女孩子。”丈夫想了片刻,说道:“那你了解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这么好的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啊?家里实在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她啊!”丈夫向来是支持她的工作的,而这些年来,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如今又把他“拖”来了。她对丈夫说:“看我,一直拖你的后腿。”丈夫夹起一个鸡腿送到她的碗里,说:“我俩谁跟谁啊?谁叫你是我的老婆呢?不过我要说你一句,你的身体是越来越不好了,那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婚姻是什么?婚姻是一种责任,是两个人相互包容、理解、迁就、支持。
花儿牵动着秋菊老师的心。她依照花儿的个子,在前排一直给她留着位子,每次上课或上晚自习,她都仿佛看见花儿坐在那里,将双手叠加平放在课桌上,将腰杆挺得笔直;可是提问时,刚要叫花儿站起来回答,仔细一看,那位子原来是空的。花儿,你去了哪里?你怎么不给老师说一声呢?后来,秋菊老师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花儿家的事。这个孩子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给老师说一声啊,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啊!秋菊心里默默地这样想着。
那天下午四点多种的时候,花儿背着一麻袋苞谷从山里回来,沉重的麻袋把花儿的脊背压的弯弯,就像卧在小溪上的石拱桥。一头汗水,湿漉漉的头发散披着,遮住了半边汗渍渍的脸庞。裤角卷到了膝盖,小腿以下全是芭茅割的伤口,左一下、右一下,横一下、竖一下,每道伤口都红肿肿的,有血迹渗出来。花儿迈着沉重的步子,“哼哧——”“嗨哟——”喘着气,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了秋菊老师和家婆,还有村支书坐在院子里。
村支书见状,赶紧站起来,走到花儿身边,从她的背上搬下麻袋,放在地上。
花儿把背篓解下来,也顾不得洗一把脸,只是用衣袖胡乱擦了几下脸上的汗水,就朝秋菊老师扑了过去,开始还咬着牙不哭出声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索性放开嗓门大哭起来,泪水很快就将秋菊老师胸前的衣服湿透了。
村支书连忙走过去,劝道:“莫哭,莫哭!都快要成大姑娘了,听秋菊老师讲,你是块读书的料,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吧。至于学费,乡亲们会帮你凑的,至于生活费吗,老师给你出。”说得花儿更加泪水长流。花儿的家婆也在旁边呜呜地哭起来。
秋菊老师把哭成泪人,眼睛肿得像水蜜桃,披头散发的花儿揽在怀里,用手绢擦去花儿眼角的泪花,然后又轻轻地在花儿的脸抚摸着。秋菊老师的手是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温暖,那么的轻柔。在花儿的记忆里,那是母亲的手啊,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常常抚摸着她,哄她在那温暖的怀里入睡。
花儿家婆看见秋菊老师怀里的花儿,心里是苦的,可也是甜的,走来走去对在旁的人说:“花儿遇到了秋菊老师这样的好人,真是她的造化啊,一定是咱家前辈子积的阴德显灵了!”人老了,嘴上就像没有门,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都从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冒了出来。
第二天,秋菊老师把花儿带到了学校。
到了学校后,花儿吃住都在秋菊老师的家里。秋菊老师给她专门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把全部心血都付给了花儿。后来,花儿曾在一篇日记中这样写道:“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我原想撷取一枚红叶,你却给了我整个枫林;我原想亲吻一朵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银色的世界。”
县一中在一个山包上,四周古木参天。校园里,花园、假山、喷泉、垂柳、绿草、凉亭和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冬青树,铺满鹅卵石的曲曲折折的小径。在花园的正中间,树立着一个雕塑,雕塑有5米多高,基座大约2米,上面是一个女学生捧着一本书在看,身边的一个男孩子双手高举着一个代表科技的球状物体。
课余时间,秋菊老师常和花儿在校园里漫步……她不用担心花儿的功课,花儿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纪前十名,考个重点大学不成问题。但是她担心花儿的心理,心理学告诉她:读书时成绩越好的学生,往往心理素质越脆弱;更何况一个没有亲人的孩子,感情很脆弱,经不起风吹浪打,为此,她常和花儿谈心,教她做人的道理。
有一次,那是一个下雪天,刚好又是星期天,秋菊老师和花儿在雪地上漫步。俩人刚出门时,只是几片漫不经心地飘飘洒洒,用手想要抓住它们,它们却又调皮地一闪而过,不见踪迹。后来,就象凑热闹似的,雪花越来越大,近处,树枝上披满了洁白的纱巾,一栋栋教学楼和宿舍变成了玉宇琼宫;远处,变得白茫茫的一片……
花儿穿着黄色羽绒服,这是国庆节时秋菊老师回长沙探望四个老人时专门到阿波罗商场给她买的,当时买的时候,她准备买件白色或者红色的,婆婆说,红色的太耀眼,白色的又单纯了点,要买就买件黄色的吧,女孩子穿黄色的好看。此时,走在雪地里的花儿就像一朵九月菊,是那么的显眼,那么的柔和。
校园里,有老师的小孩子在打雪仗,雪团不时朝这里飞来,落在俩人的身边,有的打在俩人的身上,不过已是强弩之末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校园里弥漫。
秋菊老师问花儿:“明年高考,准备上个什么样的大学?”花儿说:“我早就想好了,就考湖南省师范大学,将来和你一样,当个人民教师。”“那好啊,人民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光荣而又神圣。”秋菊老师感到花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花儿说:“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了这种想法。”
雪花在空中飞舞,俩人的身后留下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脚印。雪花是一种花,比世界上的任何花都要圣洁和美好。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秋菊老师和花儿唱起了那首老歌《脚印》——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白雪铺盖着我的校园,漫步走在这小路上,留下脚印一串串。有的直啊有的弯,有的深啊有的浅,朋友啊想想看,道路该怎样走?……”
母爱对孩子来说是特别重要的。因为爱被一个人分走了,为此,秋菊老师的女儿多次问她:“妈妈,到底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花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啊?”秋菊老师笑嘻嘻地说:“都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样好了吧?”女儿把嘴一歪:“妈妈就是偏心,有什么好吃的,总给花儿留着,就是不给我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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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向卫华,男,1967年11月出生。现在湖南省古丈县委组织部任职,古丈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2004年开始文学创作,创作近300万字的文学作品,主编《古丈县地名志》《古丈县革命老区发展史》等书,总纂第二轮《古丈县志》,出版《古丈史话》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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