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藤的心语

一根藤的心语黎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藤蔓有一种动物的感觉。也许因为它们生长得很快,一不留神就把棚架爬满了。无论是葡萄还是紫藤,牵牛还是丝瓜,常春藤还是爬山虎,金银花还是凌宵花,一旦开始窜长,速度快到简直让人意料不及。有多快,这么给你说吧:感觉藤蔓在蠕动,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在无声的时间河流里,从树脚到树顶,从地下到空气,将松散琐碎的自己尽可能地铺开,一步一个脚印的盘绕成一个整体。一根藤有什么性情?从不怕纠缠,从不惧曲折,用绿叶填满支架的空立,用触须探测未知的前方,谁能读懂那些螺旋的字迹?一株藤的执着,只为跋涉过世间的沟沟坎坎,满怀相思爬满你的窗前。让你站在晨曦里,细数一缕缕阳光亲吻绿莹莹的叶片;让你站在暮色中,俯下身子聆听叶脉舒展的美妙弦音。一根藤不像一棵树,规规矩矩地立个某个地方,藤自有一种独特的妖娆而潇洒的姿态,每天做梦去流浪,醒来已在新的地方。藤有一颗真正自由的灵魂。所以,在幻想小说或奇幻影片里,一扇通向秘密隧道的门,一定要隐藏在纠缠藤蔓的深处,在那里,可以通向世界的芬芳,也可能通向凶险莫测。
记得蒲松龄的同乡好友王士祯曾为《聊斋志异》题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每次读到这句“瓜棚豆架雨如丝”,眼前就会浮现几根竹竿搭起的棚架子,将浓浓一蓬绿云撑开,那些瓜蔓、豆藤,浮悬在半空之中,一个很瘦很瘦的布衣书生,坐在藤蔓之间绿荫处,置茶路旁,请过往行人讲故事,然后再一篇篇写牡丹、写青蜂、写鹦鹉、写鬼狐、写妖魅……雾浓花瘦,豆架瓜棚,那些精致的文言短篇小说就是这么问世的。你试着换成一棵松树看看,“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好像没有了一架藤蔓,气氛情调都不对了,再没有了那种自由散漫、旁逸斜出、曲折迷幻的色彩。最初,一根幼嫩的藤蔓,怯怯地,顺着木栅栏向阳生长,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数不清的藤蔓肆意生长,向着光。花开之时,满面花墙,千朵万朵,挨挨挤挤……这根藤是谁种下的呢?好像是自己生长出来的。种子被鸟带来,被风吹来,带着青湿之气,附绳缠竹,蜿蜒而上,长蔓柔条,绕篱萦架,一不留神,就蔓得千枝万枝的。它自己要找出路,绳子捆不住,石头压不了,它钻过篱笆,它爬上房顶,它缠绕大树。它愿意开一朵花,就开一朵花,它愿意结一个瓜,就结一个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由它去吧!它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炎炎的烈日炙烫了墙瓦和棚架,却灼不伤它的肌肤,呼啸的狂风吹不断蔓延的藤茎,咆哮的暴雨折不尽绿叶的葳蕤。经过了无数次风风雨雨的历练,不知不觉中,屋顶上]栅栏上、墙面上,叉开了无数个藤茎,它织了一层绿油油的厚毯。自由惯了的藤,伸展着妩媚的枝叶肆无忌惮,蔓延的触角在周围缭绕……是的,我知道藤的秘密,我读懂藤的心语。因为,每夜我都能感受到一根疯长的藤蔓,在心头丝丝缕缕攀爬,在四下无人处,绽放着时光的碧绿。铺满绿墙的大片心形叶子中,开着一朵朵通体洁白的花,没完没了地开。安静的小角落,绿叶轻垂,白花初放,在夜风中开开合合。有未眠人会看到静夜的花开,也有人在清晨的霞光中,来到这藤蔓缠绕的窗前,听昨夜小雨点的滴滴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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